创始合伙人的刑事风险,往往藏在“惯例”里
一家经营了十二年的建筑设计事务所,三位创始合伙人被一并带走调查。案由不是商业贿赂,也不是职务侵占,而是串通投标。消息传开时,业内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错愕:这家事务所在当地口碑不差,几个地标项目的方案都出自他们之手。但起诉书指向的,是七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投标环节——三家关联公司交叉报价,确保其中一家中标,再由中标方按比例向另外两家支付“配合费”。
这个案子由某省会城市中院一审、省高院二审,辩护团队在一审阶段介入。值得记录的并非结果本身,而是辩护路径的选择。控方指控的逻辑是“投标人相互串通投标报价,损害招标人或其他投标人利益”,但辩护人注意到,七个项目中招标人均为区属国企,资金来自财政拨款,评标办法采用综合评估法,技术标权重占七成。控方认定“损害”的依据,是三家关联公司的报价平均值高于市场均价约百分之四。辩护人调取了同期同类项目的清单报价,申请专家辅助人出庭说明:该差价主要来自设计方案调整后的工程量增量,而非串通报价所致。更关键的是,评标委员会中三名技术评委出具书面说明,证实中标方案在功能布局和节能指标上确有优势,价格并非决定性因素。最终,二审法院对其中三个项目的事实认定作出调整,量刑相应减轻。这个结果谈不上完胜,但它揭示了一个常被忽略的问题:串通投标罪的构成要件中,“情节严重”的认定在司法实践中存在相当的解释空间,而创始合伙人的刑事风险恰恰藏在这些空间里。
近三年法律圈讨论创始合伙人涉刑案件,高频词从“对赌回购”“股权代持”逐渐转向“单位犯罪与个人责任的切割”。一个突出变化是,司法机关对民营企业经营中“惯例性操作”的容忍度在收紧,但认定标准并未同步清晰化。比如投标环节的“陪标”行为,在相当长的时期内被视为行业潜规则,如今却可能触发刑事追诉。辩护的着力点,往往不在于否认行为存在,而在于论证行为是否达到入罪门槛、是否具有实质危害、以及个人是否应当承担刑事责任。
从辩护实务看,创始合伙人涉刑案件有三个特殊性需要正视。
其一,创始合伙人的身份具有多重性。他既是公司的决策者,又可能是具体业务的执行者;既是单位犯罪中“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”的候选人,又可能以个人身份独立构成犯罪。辩护时首先呢要厘清的是,涉案行为是以单位名义、为单位利益、经单位决策实施,还是个人擅自为之。这个区分直接影响罪名认定和量刑幅度。前述串通投标案中,辩护人正是通过调取股东会决议、项目立项审批单和财务凭证,证明涉案投标策略系公司层面集体决策,而非某位合伙人个人授意,于是将部分责任导向单位犯罪框架,为个人争取到从轻空间。
其二,创始合伙人的“知情”与“参与”常被推定为同一。控方倾向于认为,作为创始合伙人,对公司核心业务不可能不知情,知情即参与。但辩护中需要拆解的是,知情程度与参与深度是两个维度。有的合伙人分管技术或行政,对投标报价环节的具体操作并不介入;有的合伙人虽在审批单上签字,但基于对业务部门的合理信赖。这些细节并非无关紧要,它们关系到主观故意的认定和责任范围的划定。辩护人需要从会议纪要、邮件往来、审批流程中还原真实的信息传递链条,而非停留在“签字即担责”的粗放推定上。
其三,创始合伙人的刑事风险往往与公司治理缺陷互为因果。一人多职、决策随意、财务混同、合同管理松散——这些平时被效率掩盖的问题,一旦进入刑事程序,就会成为控方构建指控逻辑的便利材料。前述案件中,三家关联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相同、办公地址相同、财务人员相同,控方据此推定“人格混同”进而认定串通。辩护人虽通过银行流水和独立账套证明了财务独立性,但过程极为艰难。这提示创始合伙人,刑事辩护的功夫有一半在案外——公司治理的规范性文件、决策留痕、关联交易的合规审查,都是未来可能用得上的辩护素材。

从行业启示的角度看,创始合伙人刑事辩护的难点不在于法律适用的复杂,而在于事实认定的颗粒度。刑法条文就摆在那里,但“情节严重”“直接负责”“谋取不正当利益”这些要件在具体案件中的投射,需要辩护人用证据去填充、去质疑、去重构。行政诉讼栏目刊发此类分析,并非跑题——许多创始合伙人涉刑案件的源头,恰恰是行政处罚与刑事追诉的衔接地带。投标违规的行政处罚认定标准与刑事入罪标准并不完全重合,行政复议或行政诉讼中对行为性质的重新评价,有时能为后续刑事辩护打开空间。反过来,刑事程序中对“单位行为”与“个人行为”的区分,也会影响行政处罚的对象认定。这种行刑衔接的视角,值得企业法务和辩护律师共同关注。
回到开头那个案子。二审宣判后,其中一位合伙人给我打过电话,问的不是判决结果,而是“以后投标该怎么弄”。这个问题比案子本身更难回答。法律风险从来不是靠一次辩护就能消除的,它需要创始合伙人在日常经营中把合规从成本项变成习惯项。刑事辩护能做的,是在风险已经发生时守住底线;而真正的风险防控,发生在每一次决策的会议室里,每一份合同的条款中,每一次签字前的犹豫里。对创始合伙人而言,最可靠的辩护策略,或许是让那些可能成为呈堂证供的文件,从一开始就经得起审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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